点划之间
奕来
九六年夏末,顾琴跳越着进了我的视线。当时我们正在等着一位据说已年过六旬的老太,门口却急急的跑进了一个穿着牛仔裤,束了一个马尾辩的女孩,她斜挎着一个大包,怀里抱着一堆纸张,鼻尖还微微渗着汗珠。“不好意思,迟到了” ,她稍稍有些气喘得说道。我们轰地笑了起来,这让她本来红润的脸更红了。她不知道,她的出现让这节书法课一下子年轻了至少五十岁!
九六年初冬,学校八位年轻教师举办作品联展。我采写了有关顾琴篆刻展的文章。我本身对于篆刻不甚了了,但是那一组鱼形、飞鸟系列着实颠覆了我以往篆刻即刻字的观念,图形的张力是那样的突显,至今我眼前还能浮现出那条饱满的石鱼破石而出的样子。我感到了那双让石头说话的手的力量与神奇。
这是近乎十年前的事了。十年前的某一天,她跳进了我的视线;十年前的又一天,我看到了她神奇的石头与色彩的世界。
零一年她朝圣似地去了西藏,归来后一发不可收的创作了大量有关佛意的书法和印章作品。我还记得她笑吟吟地在我面前捧出一册册的印谱, 闪着好奇的双眸问:你是怎么想的呢?如果说多年前的石鱼是一个划石而出的原点,是她本意纯真的灵动一闪,那么多年后,她正在赋予她的图形更为神秘而意向的特征,此时的线条、点划与其说具有宗教的象征,不如说更具有创作主体本身的意念。点划间她又一次拉开了想象的空间。
我常常好奇于她灵感的多元,不仅一草一木,乃至一杯一盏,皆可成画,成形。物件的琐碎在她是具象的符号,心情的流转则是抽象的印记。某日夜,她神秘兮兮地拿出一叠画稿,说是近期随兴的铅笔画,色彩灵动,意蕴暧昧。我说很喜欢那些色彩的组合,她闪着狡诘的目光说:我知道颜色的秘密!那神情让人丝毫也不怀疑她确能见人之所未见。
我早想写一篇关于她的文章,一篇关于探寻的文章,关于女孩和符号的文章。从最初始的“石鱼、飞鸟”到西行之后的“花开见佛”再到零四年的“春天、羽人”,她的双手始终在寻求、在创作着一种符号,一种日渐自由,随兴而张显不羁的符号。点划之间她正开创着一种通向无限的可能。
奕来
零五年冬日夜于上海
补记:写这篇文字时,恰巧又看到了与顾琴零一至零四年间的书信简札,灵动的文字跃然纸上,仿若又见到了她那时的心情,又为之动。
顾琴肖形集评之一
现 代 肖 形 印 的 奇 迹
庄天明
顾琴是专业学书法的,虽学过一点绘画和文字的篆刻,但谁也没料到她居然自发大胆地刻出一大批极具现代气息效果的肖形印来,而成为印坛的一大奇迹。
其肖印作品接连入选与被邀参加《首届国际篆刻展》、《中日篆
刻家邀请展》、《中日妇女书法篆刻展》、《第四界全国篆刻展》、《中日
妇女书法篆刻交流展》等,足以说明其印作的价值和意义。
在我看来,顾琴的书法好,其肖形印更好;其肖形印好,其尚未公开的一大批很前卫的彩墨绘画更好,且更能体现顾琴艺术才情和才气的潜质。
真正的艺术家创作作品必有天然自生自发的成份,李白说:“自古万事贵天生。”唯天生,乃有作者最根本的特质;唯天生,乃有艺术真正的灵性。顾琴的肖形印所以出众,“天生”而作便是其一大原因。
许多人刻肖形印,或学古人,或自己创作,很少有象顾琴的肖形印那样充满清醒活泼的现代气息者。顾琴刻肖形印有现代感,其原因也在于她是一个很时尚的青年艺术家,而不象大多数学书法的青年学子、散发出一股“老夫子”般的腔。顾琴的现代感手下首先体现在她的内心世界中;其次体现在她的言行上。其举止、其穿戴、其爱好、其理想,无不与“现代”两字紧密相连。唯如此,其肖形印的现代化、现代感才让你感觉到真实、自然、同时也美好。
正因为顾琴有十多年的书法功底,同时有一些西洋绘画和文字篆刻的基础,所以她的肖形印除了她的才情外,让行家里手都感觉到很有功力,很得门径。这也是顾琴肖形印作备受行家称赞的又一因素。
希望顾琴能刻出更多更好的肖形印来,为现代肖形印的独立和发展作出决定性的贡献!
顾琴肖形印的现代意识
朱培尔
???? ?在当代青年篆刻家中,顾琴的篆刻,特别是她的肖形印章,是最具现代意识与冲击力的。具体表现在两个方面。首先上线条,与传统的肖形印相比,她的线条有着相当的张力与弹性。这个张力,来自于她独特的刀法,来自于她较为独特的工具使用。而线条的弹性,则来自于她在运刀过程中的随意生发与节奏把握,来自于她反复的情绪化的思维方式。因此,欣赏顾琴的印章,最不能忽略的正是她抒情的,带有暗示性而又生机勃勃的线条,其次是她的造型,她或取民间,删繁就简,或以西洋图案化的东西入印而加以点化,甚而至于常常出现极为个人化的特殊符号,令读者去探寻,解读,感受她丰富的内心世界。
当然,顾琴的篆刻要被大多数的人所接受,可能尚需些时日,因为她的审美是超前的,她的手法是现代的,她的内心世界与细腻的情感隐藏得过于深入而外观又显得略为粗糙。况且,她印章的冲击力与现代性,尽管有着相当的东方色彩,但似乎尚未能够找到与中国传统篆刻审美相契合的切入点。质之顾琴,不知以为然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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培先说顾琴
顾琴是我十年前大学时代的同班同学。那时的南京师大美术系虽然称不上人才济济,但各个专业皆有重量级的人物坐镇,他们教学认真、方法灵活,总是能够从不同的方向上启发学生们的心智,因而,那时的南师美术系学生四年大学都是收益颇丰的。而且,受到老师们的影响,在学生们中间也始终充盈着一种年轻人意气风发、相互砥砺的气氛,这对于每个人的成长也同样很重要。
当时,顾琴的专业成绩在我们班一直很拔尖,自然也就成为班中诸人超越的目标。记得,大一时顾琴的一手禇体楷书曾让大家羡慕了很长时间。事后想来,她进入大学前和在大学期间获得的艺术起点还是很高的。
大学毕业之后,虽然南北悬隔,但时常的通信还是能够了解到彼此在艺术上的动向和思考。大致可以说,毕业之后的顾琴已远远地不满足于做一名书法家,而是把自己的视野拓展到一个相对宽广的领域中,不断地实验、不断地探索。顾琴的实验和探索可以分为两个部分,一是在篆刻方面对于传统肖形印的进一步拓展,她的肖形印严格地说已溢出了传统肖形印的范畴,虽然在线条的凝塑上仍然遵守着传统的刀法要求,但形象、构图、意境等方面都分明是一种现代艺术的气息,或者准确地说,是一种顾琴所理解的现代感觉。这种感觉来自于一位女性的灵魂的低吟之声,来自于纤细而敏感的神经对于人生和世界的独特期许,因而,它是鲜活的、不可复制的,但同时,这一模式也决定了顾琴必须在绝少参照的状态下去寻找那一个自我的精神出口和形式营造,把自己的艺术世界置换成一个漂流之海,自觉地将自己置于一种在漂流中寻找的状态。在肖形印领域中,那个理想的塔希提岛已经出现,这可以由顾琴的一批成功作品中获得证明。
顾琴的另一个方向——抽象的和偏于抽象的水墨实验亦大体在此整体的运思和构造框架之内,所以,对于当代抽象水墨的其他实验顾琴并不认同(至少在她的作品中见不到认同的痕迹),而是选择了一种非常自我的方向——即以点线为构成要素的方向上去挖掘、探寻自己的路径。我个人认为,在这一路径中,顾琴所承受的挑战可能更大。原因是,抽象水墨所依托的参照背景是整个世界的抽象艺术发展水平,这一点,它与肖形印踯躅于篆刻之一隅很不一样。
记得大学期间,有一次在马士达老师家里吃晚饭,在谈起我们班里同学每个人的未来艺术走向时,顾琴的启蒙老师庄天明先生曾经说,顾琴的自身是一处金矿,关键是她如何找到它?大学毕业已经十年了,庄老师的话得到了局部的应验。以这种应验的基底,我相信,在艺术的艰难之旅中,顾琴有能力找到自己艺术的圆满归宿。
哦,腊梅
杨锷
通过短信的方式,我们约了好几次,但都没能碰面。不是她要回无锡江南大学给她的学生上课,就是我去南京时行色太匆匆。临过年前,她又发来短信,告诉我她离开南京前的日程安排,我回短信说:“1月14日晚,我准到南京”。年底事忙,又有好几日没有相互的音信,于是大约1月12日的时候,她又来短信说:仁兄年底事忙,我准备15日一早离开南京,春节后见云云。我还是那句话:14日晚准到。
我与她,几年前在南京博物院相遇,因俩人的照片曾同时出现在一本小册子上,所以就有些似曾相识,再加上她大学里的一个同学又是我的好友,而那天我们三个又同在博物苑,于是我们就很自然的相识了。很多年过去了,我们偶尔还会有些联系。对待艺术的看法,我们由开始的异中求同到现在的同中见异。她曾说:“很多的人,我与他们相识了许多年,他们不懂我,相聚时无话可说。而你,匆匆的两次见面后,你就懂我了。”我也曾说:“与你每次的见面,尽管匆匆,但我都有一种新的收获,无论对艺术,还是对人生”。于是在艺术之旅的跋涉途中,我们相隔一段时间,总要相互的鼓励关心一下对方。
1月14日下午,我到了南京。连续的阴雨,那天也丝毫没有停的意思,办完事已经四点多,到两个人在新华书店碰面的时候,已经6点多了。等我让她陪我买完友人所要的音像资料时,发觉已到了该吃晚饭的时间。那时间的新街口,车来人往,一片忙乱。平时不关心“吃喝”的我们,根本就不知在哪儿能填饱肚子。为躲雨,我们顺着墙角往东然后向南拐了个弯,我们不约而同惊喜地发现,那个角落里,竟然躲着一个茶餐厅。
“吃简餐吧?”我提议。
“好!”在她响应的时候,侍应生已为我们开了门。
坐下后,两人才稍稍舒了口气,我是因赴会时的堵车,她可能是因刚才长时间的等待。也是在坐下来后,我才发现,那天她得着重感冒,脸色比以前更苍白,好像还戴了顶帽子,穿了件肥大的羽绒服。她说:“教室里暖气开得太足,一出来就不行了。”
“高校的知识分子就是娇贵,哪像我们,整天的风吹日晒雨淋,什么都不在乎。”我继续道,“喝点酒吧,朋友相见,能无酒乎?”
“好!”她又马上响应道,“我想我今晚是一定要见到你的。”她让服务小姐拿来一大杯冰块,总有两斤重,她往自己的酒里大把加着冰块。我不由想起几年前我们与南师大的常汉平老师一起喝酒的情景,她点的凉拌西红柿不加糖而加盐。
边喝着冰镇的红酒,她边擦着鼻尖。我们谈了些见闻,谈了办艺术杂志和出书的事。她一边修正着否定着肯定着我的想法,一边感叹自己最近的遭遇,说自己根本就没读懂社会这本书,现在既不想去读懂,又不能完全地放弃试图的读懂等等种种的无奈。还说,春运了,车票难买,明天想搞张站台票混上去再说。还说,学校里的梅花开了,很香……
“去我的工作室看看吧,你还没去过呢!”
顾琴的“图形印”
众所周知,近来中国出现了一个“现代艺术”市场,就其受追捧和摸不着边际来看,这个市场与西方现代派不相上下,所谓的 “随心所欲怎么都行"。于是艺术爱好者不禁要迷惑地问:艺术与伪艺术的区别何在?是那些自封为现代艺术家的人摆个姿势就能简单地表明艺术的所在吗? 这样的阐释能昭示艺术的根本吗?
然而,这只是中国现代艺术市场的一个方面,从另一个角度看,西方人又不时会惊叹, 中国传统中蕴涵了多少走向现代艺术的创新潜力。这一点在一个对艺术和美学感兴趣的旁观者看来绝对是整个现象中更有意味的方面。当然,这一点只适用于那些深谙自己传统并受过相应训练的艺术家, 比如女书法家顾琴便属于此列。她用她的“图形印”指向的绝对是传统, 但那并不是封闭而只代表过去的传统,而是一股生气盈然的潮流,这股潮流一直流至当今,而且也将一如既往地流向未来。
对“西方人”来讲, 中国画上的红色印章一直是引人入神,甚至散发神秘光芒的地方。如果说西方人在一定程度上还能看懂中国画的话, 那么印章中隐含的神秘信息对即使具备通常汉语知识的人来说也是无从入手的, 因为只有熟悉篆刻文字的鉴赏者才能对之有所理会。由此,红色印章在审美上------不仅在着色上,而且还在构图上-----与通常只是黑白两色的水墨画或书法相映成趣。那些珍品国画上钤满的大小和形状各异的收藏者印章会使不得其解的“西方人”进一步做出美学提问: 众多的收藏者印章显然使画作具有了某种异常珍贵的光韵,但同时又会追问:如果名画《蒙娜丽莎》也被数代的收藏者在上面盖章题字的话, 那会是什么情形? 正是由此体现出了东西方之间意味深远的美学区别: 大师作品在西方作为大师高超技艺的惟一见证人神圣不可侵犯,而东方艺术品自身则传承着价值认同的历史。
观赏顾琴的图形印便可洞明这样的道理。在她的图形印艺术中,一种古老但依然通用的艺术介质:红印章, 惊现出了一方审美新天地。这种在石头上刻的章, 不再是传统印章中的名印或格言印, 而是图形印;但它依然象传统印章那样具有着某种自然、古朴的意味,甚而让人想起史前艺术。这些图形通常取材于中国丰富的神话传说, 如 《庄子》 第一篇中生活在北海的大鱼, 还有佛教传说中的菩提树。此外, 这些图形印中还有另外一些令人着谜的美学特质:它们不仅仅是以面或线存在的红白两色对比, 而且也是清晰的图形(如由石块形状而来的正方形)与刻刀在石头上留下的令人想起远古艺术之粗犷痕迹的辉映成趣。简言之,顾琴在这样的作品中以朱白两色成功地将过去传统中的不同元素与具有远古意味的图形有机地融合在一起, 从而创造出了一个独具特色的现代艺术形式:画印。
因而,我们可以在此一方面对这位赋予传统艺术以全新视界的女艺术家,另一方面也对中国传统艺术本身表达我们美好的祝愿。这个传统依然如此地充满生机,因此不断会催发这样富有创造性的阐释和全新的理喻。
德国特里尔大学汉学系主任、加拿大多伦多大学东亚学博士:卜松山(Karl-Heinz Pohl)教授
2007年5月写于德国特里尔
顾琴肖形印话
肖形印,以即单一物象的“印”画,有亚篆刻艺术的性质,今天的某些创作品则邻于木、石版画。在古代,肖形印是特种徽记信物,佩在身上,还可以避邪趋吉。其用主要在战国秦汉之世,纹样也与同时期的金石砖瓦漆器等所饰相类,后人篆刻,多以近古为美。
作为鉴赏,如果是拟古作品,则有参照可言;如果是出新创作,则需要借助各种相关知识来解读,旧尺度是不够用的。我看顾琴的作品,就有这种感觉。
总体来看,出新多于募古,个性多余继承,才情多于功夫,印外之意也要比印中所有多一些。味之有诗意,有灵性,比常见的清玩类游戏之作更具有艺术的品位。又,自古以来,艺术均取阳刚之美,以便与士大夫的风节、男子汉大丈夫的英雄气概相合。才女的作品,也往往做出金刚怒目式,以博取巾帼不让须眉的美誉。其实,这是违反人性的,艺术以人为本,审美理应多元化。顾琴的肖形印以线条为形质,不循阳刚之路,反而耐人寻味。
《朱雀行》,古代瓦当中的类似的原型。不知作者是取而改造,还是另有来源,但利益和形神都发生了变化。观之犹如一个善解人意的精灵,舞姿优雅而曼妙。它舍弃了固有的“四神”的高位,来到世俗中间,而四个隐现的乳丁装饰,又把它拉回大朴未雕的天淳。既古且今,亦质亦文亦简胜繁,迹本无为,如果缺少个性的投入和诠释,即很难获取如此清雅宜人的纯净感受。
《凤形》以略呈夸张的变形处理,加上生涩的刀痕,把我们带入那个遥远的洪荒时代。凤是上古东夷的图腾,也是象征祥瑞的神鸟,它的形象被普通地施于器皿母题纹样和绘画,从拙朴到工美,从图案到写实,丰富多变,罕有其匹。取其入于创作,颇需要胆识慧心,如没有独到的形式、手法和立意,极难成功。古人认为,“不由灵台,必乏神气”。如果我们说这只生气勃勃、颇具孤傲神韵的凤行是作者用心去体悟,去创作的,有“移我入彼”的人格之美,应该是事实。
《鱼形》是作者近于童真的一种想象:肥硕的身体把空间撑的很满,使鱼的概念被无限放大到近似“鲲”的程度。《庄子》曾讲到北冥有一条名“鲲”的大鱼,自觉难容其身,遂化为大鹏,一飞九万里。
画面上方有几条斜短线,伸向无边无际的虚空,用者是否在其暗示鱼之非鱼、鲲将变成飞鹏呢?鱼尾撑出界栏,尤能加重这种意味。
《脸型》取材西亚佛教少女形象装束,手法微具版画特点。大大的眼睛,以方、圆的非对称性和非理性,充溢着惊诧?好奇?迷惘?口型愕张,与之呼应。现实世界和人生有许多东西是不可理解的,即使托迹于神明,仍然会有许多无奈。左、上方均有边饰,与脸型组合而成为一种神秘的符号,一种朦胧的寄托隐约还在形外。不得确解,应该是作品的艺术魅力所在。
古形新用,是当代艺术创作的一个特点。我不太懂篆刻,却能从顾琴的肖形印中得到美的享受和启示。也因此有上面的叙说,以及一段美好的时光。
丛文俊辛已上元夜于丰草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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